32岁程序员骤然离世：停不下来的“中厂”部门经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高广辉还在叮嘱妻子带上自己的电脑，准备在住院时完成被催促的工作，那时他们都没有料到，他再也没能醒来。

从河南农村到广州安家置业，视源股份这样的“中厂”为学历并不亮眼但勤勉肯干的高广辉提供了一个获得体面薪资福利，也能作为职业跳板的机会，但当互联网的热潮退去，企业试图让员工用更强度的投入“卷”出业绩的增长，透支身体成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文｜冉佳宁

编辑｜徐菁菁

晕倒

11月29日是一个周六，高广辉醒得比周雪早一些，他告诉周雪自己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想去客厅坐一会，顺便处理一些工作。为了让妻子继续休息、不被打扰，高广辉还关上了房间的门。就在上一周，为了让丈夫睡好，周雪刚给卧室换上遮光窗帘。她很快迷迷糊糊再次入睡。8点50左右，周雪惊醒，她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正在送丈夫去抢救。这时她隐约听到高广辉在叫自己，周雪冲到客厅，发现高广辉瘫坐在地上，手机掉在旁边，站都站不起来。

周雪扶起丈夫，听他说自己好像晕倒了，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高广辉还告诉周雪，自己尿失禁了，让她帮忙拿一条裤子来换。听到这个词，周雪意识到事情很严重，慌张中，她只想着要赶紧去医院。她快速丢给高广辉一条裤子，自己也去换衣服。这时高广辉还可以行动，自己穿上了裤子和鞋子。周雪注意到他当时应该很难受，出门时一直弯着腰。高广辉和妻子念叨，这次很不对劲，可能要住院了，叮嘱她要把电脑带上，今天还有工作要处理。

《猎罪图鉴》剧照

电梯刚到负一层，“我好像要晕了”，高广辉留下最后这句话，抽搐着失去意识，倒在妻子身上。身高1米65的周雪被178斤1米9的丈夫压得跪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把丈夫拖到电梯外，让他平躺在地上。一位抱着孩子的邻居帮周雪打了120急救电话。这时，周雪已经几乎探不到丈夫的呼吸。她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位路过的男邻居也赶来帮忙。两个人一直坚持到了救护车到来。

急救车刚到时，高广辉的瞳孔还有收缩，但在检查的过程中他慢慢停止了抽搐，再进行电击时瞳孔已经扩散。9点46分抵达医院时，医生判断高广辉临床死亡。周雪说，不惜一切代价希望抢救。医生没有回话，只是问她高广辉的父母什么时间能到。周雪又哭着说，哪怕是植物人也希望抢救。当时，高广辉公司已经有六七个同事赶到医院。一位人力资源的同事提醒周雪，植物人也是需要有心跳的。周雪这才崩溃地意识到，原来丈夫已经没有了心跳。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中午，高广辉的父母赶到，妹妹扶着周雪和他们一起去ICU见了高广辉最后一面。父母同意停止抢救，医生关闭了心肺复苏机。下午1点，周雪看着丈夫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两个小时后，周雪定定地望着殡仪馆的车带走了丈夫的遗体。她无法接受，早上还温热地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就这样被打包，离开了自己。

周雪想要找到一个原因。去补打病历时，周雪给每一位医生复述高广辉的症状，一位ICU医生推断，这些症状很像阿斯综合征，这是一种是由心源性因素引发急性脑缺血导致的晕厥综合征，但高广辉2024年6月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岭南医院的体检结果显示，他并没有心脏相关的疾病。周雪印象里的丈夫也非常健康，一年到头很少感冒。在描述既往病史时，除了高广辉曾患有乙肝外，周雪还提到他作为程序员，工作强度和压力都很大。医生把这些都写入了病历当中。

高广辉曾经获得的奖项（受访者供图）

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凌晨12点后，高广辉还在登录公司的oa系统。抢救当天的上午十点，就在他已经被宣告临床死亡时，手机上，他刚被拉入了一个新的微信群，客户要求他处理一批订单中问题。当晚九点，一个不知情的客户给高广辉发信息，要他在周一一早加急处理：“要把菜单改成信号源”“今天验货不过，要把这个改下”。

12月19日，周雪为高广辉申请了工亡认定，后续又提交了300多页的纸质材料。

广东尚进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小冰解释，认定工伤工亡赔偿一般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常见情况简称“三工”，即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和工作原因造成的事故。另一种则是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抢救无效，即便这种疾病不一定是工作原因造成，也可以视同工亡。2025年11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印发《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三）》对员工居家办公的情况细化了规定，申请人充分证据证明在家处理工作是根据用人单位的工作要求及工作需要进行，且与日常的工作强度和工作状态基本一致，明显占用劳动者休息时间的，可以视为“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张小冰认为，在这一认定过程中公司的配合非常重要，举证的重点在于，证明事发当天他是否有工作完成，他当时具体完成了哪些工作。

周雪知道希望渺茫。高广辉从发病到去世都在周六，事发地点也是在家中。事发后一周，公司和周雪签署了协议，支付了一笔39万元的人道主义支持金，以及11月工资及年终奖合计8万元。此后，公司陆续回收了高广辉的oa系统、企业微信和电脑。

《花咲舞无法沉默第三季》剧照

高广辉的企业微信后台显示，有四项工作日程需要在11月29日周六结束。在救护车上，周雪用高广辉的手机拨打电话时，她记得手机最后停留的网页左上角印着公司醒目的标志，中间有一个绿色的勾，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但在公司的OA后台只能查询到高广辉当天凌晨处理工作的记录，手机默认浏览器的相关记录也只有11月29日，没有显示具体时间。

向上的人生

高广辉的人生路线曾经是一路向上，充满希望的。高广辉1993年在河南出生，父亲在珠海打工。10岁那年，母亲带着他坐了二三十个小时火车来到珠海，和父亲一起生活。高广辉曾经告诉周雪，当初一家人住在父亲工作的工厂，零花钱要靠在工地捡垃圾来换。

高考后，高广辉考入了广州软件学院。舍友陈骏告诉本刊，他们宿舍四个人的家庭状况都比较普通。高广辉的家境还要再差一点。在陈骏印象里，高广辉的生活很节俭，有时在食堂吃饭会只点青菜，不吃肉。大一时，陈骏和高广辉还曾经在珠海一家外资电子厂打工，做流水线工人，工资是每小时12元。

《年会不能停》剧照

在大学，高广辉的成绩和技术都不算顶尖，但他踏实努力，人缘很好。高广辉参加了学校的青年志愿者协会，陈骏曾经有几次和高广辉一起，踩了一个多小时单车到从化的山区，给村里的小朋友送文具，教他们做作业。因为平时学习非常努力，毕业时，老师为他推荐了一份工作，这也是高广辉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陈俊记得，这家公司后来由于经营不善倒闭，欠了高广辉半年的薪资。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又工作了一段时间。高广辉曾经告诉陈骏，这是因为他要还老师的恩情。“他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有人需要他，他就会去做。”

广州软件学院这所以信息技术为特色的民办本科学校，是父亲为高广辉做了这个选择。对这选择的职业前景，高广辉应当也是充满信心的。周雪是高广辉小三届的学妹，学长介绍他们认识时，她大三在学物流管理。高广辉主动问周雪要不要和他一起做编程，之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教会了周雪打代码。在他的帮助下，周雪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开发。

2016年毕业后，经历了两三次跳槽，高广辉的收入从最开始的两千元到一万出头，再一点点涨到税前1.6万元，2019年进入了广州视源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视源股份）工作。这是一家以液晶显示主控板卡和交互智能平板为主要业务的大型企业，像高广辉一样的研发人员2024年在公司人员占比约48%。这对于高广辉来说算得上是一份理想的工作。陈骏告诉本刊，作为广州本地的头部企业，视源股份在广州软件学院每年都有校园招聘，“考题的难度挺高，能在校招考进去的都是比较靠前的同学。”他记得高广辉在也参加过视源股份的校招，但当时并没有被录取。

《沉睡花园》剧照

高广辉和周雪的生活和工作范围逐渐确定在黄埔，迎来了开启新转折的2021年。这一年年末，高广辉升为传屏开发中心传屏开发二部部门经理。同年圣诞节，二人经历四年恋爱后正式结婚。周雪是广东茂名人，父母离婚，家中有姐妹四人，她是家中的二姐。因为双方家庭条件都有限，周雪说，自己与高广辉相当于“裸婚”，原本定下的10万元彩礼最后也不了了之。他们的婚礼总共花了不到2万元：两人租了一个别墅，场地布置和吃喝都自己动手，摄影师和音响师就是周雪的妹妹。

2022年1月，周雪找母亲借了13万元，高广辉找室友借钱帮忙周转，两人在黄埔区买了一套套内七十多平米的新房。2024年搬入新家时，家里的水电、灯具包括美缝都是两人自己完成的。在这期间他们还省下钱来提前还贷，将每月的房贷从九千元降到了六七千元。

每月六七千元的还贷压力不小，但在陈骏看来，在黄埔买房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决定。黄埔区位于广州市东部，作为经济开发区远离市区，聚集了大量产业园。陈骏是黄埔本地人，家就住在高广辉家附近，他身边许多像高广辉一样从外地来产业园工作且收入不错的程序员都会选择在周边落脚安家，甚至带动了视源股份产业园周边的房价。

在一切向好的生活中，也曾发生了几个插曲。2024年周雪遭遇公司裁员，同时身体出现了贫血、激素紊乱的问题，此后决定在家中休息备孕。于是，养家的任务就落在了高广辉一个人的肩头。

周雪通常都会在9点左右提醒老公回家（图源：周雪社交平台账号）

与高广辉有过工作交集的同事，对他的印象除了显眼的高个子，就是工作上的“认真负责”：“无论多晚，事事有回应”。一位曾经在高广辉合作部门工作的员工告诉本刊，当时他所在部门的产品需求不是高广辉所在的团队的主要业务范围，高广辉的领导有时不愿意承接，“但广辉基本上都是能做就做，他们和我们配合几乎全靠广辉做桥梁。他就是责任心太强了。”

林宇曾经在2023年10月面试高广辉所在的部门，和他有过私下交流。他记得，观察到高广辉并不是“死磕”技术的人，在聊业务时，高广辉会从公司营收的角度反驳他的一些看法，这一点让他非常欣赏。从业多年来，林宇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小领导，高广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不错的管理者”，“但他这样的缺点是太把公司当作自己的重要财产，他肯定过得很辛苦。”

2024年上半年，高广辉迎来了一个职业上的变动。直属领导向他提议转去新的商显板卡部门做部门经理，高广辉不太和妻子聊工作。周雪隐约记得他原本并不想去，但领导几次到家楼下找他谈话，念在这位领导曾经一手提拔他，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高广辉同意这次调动可能还有另一重考量。宋凯曾经是高广辉的同事，他告诉本刊，高广辉这次调动横跨了视源股份下属的两家公司主体，工作地点也从第四产业园换到了第三产业园。宋凯说，高广辉希望能带着团队的兄弟们到新的部门，以免遭遇裁员。他解释，高广辉原本所属的传屏团队负责的大多是公司内部的平台型研发项目，业务压力比较小，但因为所在的商业板块常年亏损，所以确实存在裁员风险。

最年轻的管理层

这次部门变动是平级调动。高广辉在原部门就已经是部门经理。高广辉曾经告诉妻子，自己是公司最年轻的管理层，周雪很为他高兴。根据视源股份的规定，员工收入与职级挂钩，高广辉在公司的七年从T13.3升至T15.2，工资从每月到手1.2万涨至1.9万。除了每月工资外，视源股份员工收入的重要部分则是根据绩效评级发放的四个季度奖金。成为部门经理后，高广辉的考核则是同其他部门经理一起，不再需要和普通员工互评绩效，拿到的绩效奖金可能会有所提升。

高广辉的照片（图源：周雪社交账号账号）

但部门经理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位。一位在视源股份工作的员工匿名告诉本刊，视源股份的部门经理其实相当于一个小组长，管理着手下十几人的团队，“部门经理是最累的，是事情的第一责任人。”

这位匿名员工也曾担任过三年的部门经理，体会过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我又不想把压力都给下属，经常搞着搞着就变成自己来扛。”后来，他主动提出退回技术岗位。这位匿名员工并不是个例，几位接受采访的离职员工都向本刊透露，不少员工其实并不愿意担任部门经理，领导选择部门经理的标准往往只是“听话”和“好用”，而技术岗转为管理岗后的升职路径也并不明晰。

而且，新的商显板卡项目是面向企业的交付类业务，直面客户，相应的业务压力也更大。宋凯对高广辉新部门的工作有所接触，据他了解，这里实行的是研产销一体的“铁三角模式”，也就是说作为研发部门经理的高广辉也需要走到客户一端，和销售一起“攻坚”。同时，由于面对的是零售性质的客户，“他们只有组装能力，没有所谓的规划，拿到板卡就开始组装机器，在组装的过程中发现了任何问题，就会立马要求解决。”

在这样的工作流程中，高广辉日常需要随时解决客户的问题，和销售出去应酬也变得密集。一位在高广辉去世的前一天还在微信沟通的客户匿名告诉本刊，他们有问题都会反馈给项目经理，再由他推动人员处理，曾经一次他们出现软件问题，高广辉的团队连夜从广州赶来，“我们公司和他就有十几个群，有问题反馈给他，他都会第一时间去处理。”

出事之后的工位（受访者供图）

高广辉去世后，周雪向他的同事了解情况，整理了高广辉手机里的自动通话录音，才第一次意识到他默默承受了多大的工作压力。高广辉去新部门不久，一个负责在客户群里做软件技术支持的同事（FAE）就被调走了，领导却迟迟没有给他分配新的人手。高广辉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急切，“我现在急缺FAE”。很长一段时间内，高广辉奔波于招聘、向其他部门“挖人”，找领导争取名额。同事告诉周雪，即便如此，在一次节假日前，高广辉还是给所有人批了假，只有他自己没有休息，还在做远程工作汇报。还有同事在下班的时候，看到高广辉一边打代码一边摇头，嘴上念叨：“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宋凯记得，高广辉最初向他咨询新部门情况时态度还是积极的，但等到一年后宋凯准备离职时再问他近况，高广辉只是回复他，“忙死了。”

周雪感受到了高广辉的变化。他几乎没有在晚上9点前回过家，每天12点睡觉前还要回复大量的工作消息。出事的前一晚，周雪曾经看过高广辉的微信，“他的工作群三下都划不到底。”

高广辉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叹气，刷牙时就一边刷一边叹气。换部门后，他几次在家里和周雪说到自己“心累”，在公司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还曾经和周雪感叹，自己好想被炒掉，拿到赔偿，休息一整年，然后才能继续工作。但每当周雪问起他累不累，高广辉总会回复说，“习惯了。”

寄回来的部分遗物（受访者供图）

“家文化，无边界”

对于在广州工作的程序员来说，视源股份的名声并不陌生。视源股份的创始人之一孙永辉曾任职于广州乐华电子有限公司，乐华电子曾盛极一时，1997年在中国国内彩电业名列前五，但2002年因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最终被TCL收购。2005年成立的视源股份也以液晶显示板卡的龙头地位著称，根据公司财报，2024年公司液晶电视主控板卡出货量占全球32.72%。此外，视源旗下品牌还包括专供教育领域的智能交互平板希沃，以及用于企业会议的智能交互平板品牌MAXHUB，均在国内市场占有领先地位。2017年视源股份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并于2025年递交港股上市申请材料。

然而，视源股份如今也在面临市场的震荡。公司财报显示，2022年至2024年，公司的营业收入从209.9亿增至224亿，但净利润却在此期间从20.72亿元下滑至9.71亿元，净利率几乎腰斩。高广辉所在的商显板卡部门受到的影响，也是市场竞争的缩影。宋凯告诉本刊，这一部门最初成立于约三年前，是由公司不同板块的硬件和软件平台的同事合并构成，目标是在一到两年之内赶超一位友商。对方的软件研发团队有一百多人，高广辉的团队只有十几人。 “这个目标太大了。这块业务至今都没有太大的改善，更别谈赶超。这个口号可能会对商务传递压力，再把压力传递给内部。”

尽管靠制造业起家，视源股份却实践着与互联网大厂类似的管理模式，也提供相似的福利待遇。公司有健身房、优质的食堂，还为员工家属提供医疗服务和幼儿园，在广州很少有相似规模的企业能够做到。但同时，公司提倡“家文化”和“无边界协作”，主张同事都是像家人一样的兄弟姐妹，不要求打卡上班，但却需要随时协助工作。

高广辉的手机备忘录（图源：周雪社交平台账号）

刚毕业校招进入视源股份时，这些福利关怀曾经带给刘羽很强的归属感，他还记得当时公司报销机票、发被子、发衣服，还为他安排宿舍，但随着工作经验的增长，他意识到这些福利都具有很强的目的性，“这一切只是为了解决一个成年人潜在的隐患，让你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他所在的研发岗加班是常态，几乎没有人有时间去公司配备的健身房。

陈骏也曾在2019年短暂入职了视源股份，他很快发现公司文化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公司虽然号称弹性工作时间，但却固定在早上九点召开早会，迟到会被点名批评。他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如果有人六点多要下班，需要在群里说一声，“我先走了”。“没有人在六点钟下班，吃晚饭之后随时可能有一个电话叫去开会。”

对于研发岗的普通员工来说，九点下班是家常便饭，提前下班会显得“特立独行”，hr很快会前来约谈，认为这会影响团队的氛围。因为工作和生活没有边界，周末也随时有工作来找，即便休假出门旅游也必须带着笔记本电脑。在这样的工作气氛下，提前下班、请假带有一种莫名的羞耻，还可能影响绩效考核，最终遭遇末位淘汰。周雪的妹妹也曾经在高广辉的部门实习，她带着对大厂的憧憬来到视源股份，却发现这样的付出和收入其实并不对等。她看到周围的同事没有人下班，慢慢也不敢先走，“我只是一个实习生，但也要待到九十点才下班。”

在公司待的时间长了，刘羽发现，和他一样校招进入视源股份的同事有着相似的人生画像：毕业于普通大学，在学校是个人能力不错的头部选手，老家来自农村或者小城市，努力、踏实、任劳任怨。他们的学历背景难以进入知名互联网大厂，视源股份提供的每年20万左右的薪资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收入，能够让他们忍耐这份工作的压力。同时，视源股份也是一个不错的跳板，跳槽的同事通常能找到一份薪资不错的工作，有的人甚至能够进入大厂。

《创业时代》剧照

2025年周雪和高广辉也不止一次谈起过跳槽的问题。那时，高广辉觉得自己的年龄有些尴尬，担心辞职后不好找工作，他已经在公司积累了人脉和经验，也舍不得自己手下的兄弟们。“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想着到35岁左右熬不动了，再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周雪说，原本他们已经攒了一笔钱，准备再次提前还贷，“熬过今年就好了，但他没有熬过去。”

（除张小冰、高广辉外，本文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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