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2345工单流水线上,医生学习道歉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极昼story
主题分类:劳动者权益事件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医生, 工单, 患者, 医院, 科室
涉及行业:教育, 服务业, 医疗卫生
涉及职业:
地点: 广东省
相关议题:绩效考核
- 医生在处理12345工单时,常常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写情况说明、回访患者,即使投诉理由不合理,也要反复道歉以满足满意率考核要求。
- 由于投诉量与绩效、晋升、奖金等直接挂钩,医生个人和科室承受较大压力,甚至出现绩效被扣、评优资格被取消等情况。
- 面对频繁投诉,部分医院将投诉回复工作“外包”给行政人员或规培生,但医生本人仍需承担回访和道歉的实际操作。
- 医生为避免被投诉,逐渐将诊疗决策权更多交给患者,通过签字流程自我保护,减少主动沟通和专业判断的表达。
- 频繁的投诉和满意率考核导致医生工作重心转向自我保护,影响了正常的医疗服务流程和医患沟通方式。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来一张12345工单,不过是拨个电话的工夫。本是为了提高医疗服务质量,但“许愿池”现象随之而来。有人做完检查,没查出病,投诉电话就拨通了:要求医院退钱。另一端,医生们却被工单缠上,许多时候,哪怕理由再荒诞,他们也得道歉——这样才能填平考核红线,让接诉满意率维持在95%。
在最常见的服务态度类投诉面前,几乎没有医生甘愿道歉,于是发展出医生A替医生B向投诉者道歉,领导替下属道歉,规培生替带教老师拟好话术。
投诉给了患者低成本的维权选择,也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一些医生悄悄把治疗的决定权交到了患者手里。
编辑丨王之言
两年半以来,32岁的医生陈野被同一桩12345工单缠上了。
在广东清远某三甲医院,他做了六年儿科大夫。最忙的时候,一天接诊一百多个患儿。这里向来是投诉量“高危科室”——患者大多只会睡觉或哭闹,家长又有自己的主观感受。
还在规培时,陈野就被投诉过。遇到一个发热住了几天院的孩子,病情没有立刻好转,家长用投诉威胁他,说要让他丢工作。陈野没忍住,回了句“你有本事就来”。果然被投诉了。领导把他叫去谈话,让他给人赔礼道歉。
那时,患者的投诉路径有限,信息也不对称,大多直接跑到医务处,或是反映给科室领导,医患面对面沟通,调解矛盾。陈野自称“那时年轻、有自己的医学自尊”,不愿意道歉。最后是领导替他出面,跟家长解释了一番。
12345热线的工单却不同。三年前,第一次接到工单那天,科室主任让陈野“先写份情况说明”,回忆一下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捋一遍。
问题出在一例重症肺炎。爸爸带1岁半的孩子来看病,住院后,病情往下走,陈野建议转去ICU,当天安排了新的床位,转院走了。但入院时检查花了三千多块,爸爸打12345投诉,理由是“孩子在你们医院只待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
这是一条独立于医疗工作之外的行政流程。依照12345工单的要求,一次一般投诉需要在5个工作日内完成接诉回复,而当工单从热线中转至卫健委,再分流到对应医院、科室,已经过去几天时间,所以无论当事医生是否在门诊,或是有手术,通常都要在一天之内,“写满一张A4纸”,还原从接诊到沟通的每个细节。
一纸情况说明,相当于一份简洁的调查报告。陈野把三千块钱拆开,挨个举证——血常规、感染指标、病原体检查、放射评估,每一项对应着重症肺炎的初诊必查,集中在入院当天。费用的大头都在这里。
A4纸交上去,领导签字,交给医患办,再反馈给卫健委。流程却没结束。投诉的家属在工单回访时选了“不满意”,系统因此启动了重新办理程序——这意味着整个流程再走一遍,由医院内部重新评估解决方案,再次向投诉人反馈。
诊疗过程挑不出毛病,领导能做的,只是让陈野再写一份情况说明,同样的事实,同样的解释,“更详细一点”。
随着12345作为投诉工具被普及,陈野发现,这样的工单越来越多。他的同事也被患儿家长多次投诉,孩子住院时抽过血,八个月后查出贫血,家长却认定,贫血就是那次抽血导致的。
河北一家三甲医院,36岁的王勤在医患办公室工作十年,负责调解医疗纠纷,统计各科室的投诉数据。疫情后,他们医院的总投诉量逐年增长3%,去年接到400多起投诉,70%来自12345工单。
多位医生提到,12345的逻辑是“接诉即办”,对医疗内容没有甄别能力,只要有人打电话,工单就生成。
工单重塑了管理架构。北方某市一家儿童医院在2022年成立了专门的“接诉即办”部门,编制20多人,24小时接听热线。在此之前,所有投诉都由医患办处理,编制是5个人,当12345工单数量增多,经常出现前一天的三个工单还在走流程,第二天又新增三个,团队只好扩编。
这家儿童医院为了方便患者投诉,特意申请了一个以12345为后缀的号码,医务处处长解释,“想让患者一看到就知道是用来投诉的。”而辽宁某三甲医院的内科大夫注意到,从2024年开始,投诉电话被做成巨大条幅,贴在医院各个角落。
在北方某市一家区级三甲医院,外科副主任刘远对接所在科室的全部投诉工单。据他统计,80%的投诉产生于沟通,“医生一天可能看上百个号,很难对每一位患者都讲得特别详细,矛盾就产生在这个过程。”其中又有80%被归结为“态度问题”,患者觉得“医生不重视我”“敷衍了事”。
南京一位三甲医院内分泌科医生就被投诉过“态度不好”。为了写情况说明,她特地去保卫科调取了监控。
她根据录像和系统叫号顺序,在情况说明里还原了整件事:17号患者过号了,当时她正叫到29号,于是暂停叫号,先为17号看诊。此时29号和17号都还在诊室里,投诉人32号直接冲进去,质问为什么不按顺序看。她回答:“都是按顺序的,喊到谁再进来,不会错。”32号突然大声骂起来,17号在一旁帮忙解释,随后两个患者吵成一团,直到保安赶来劝架。
按照医患办反馈下来的接诉要求,她必须亲自给患者回电话。电话那头,对方把情绪发泄一遍,骂完才肯挂断。
很难回溯清楚,人们有时拨打12345,究竟是想解决具体的问题,还是当下的情绪。但在热线拨通的那一刻,一整套行政流程就被触发了。
在医疗领域,12345热线的设计初衷是提高医疗服务质量,为患者提供一条低成本的监督渠道,它的快速响应机制回应了患者的种种情绪和声音。然而,12345成为“许愿池”的情况也随之而来。
医患办的王勤发现,一些工单的事由匪夷所思。他遇到最多的一类投诉是,患者做完检查发现没病,要求退费,投诉事由一栏写着,“既然我没病,为什么故意给我做那么多检查?”而儿科大夫陈野的同事接诊了一个发烧患儿,入院才一天,家长就打12345投诉,理由是“怎么还在烧”。
那位南京医生的同事,下班时间在科室遇到一位患者,对方刚拿到检查报告,来问药怎么吃。这位医生接过话,说药房已经关门了,你明天来我门诊,我把药怎么吃给你写在盒子上,这样分得清。患者突然爆发,说你让我明天来有什么企图。
第二天,患者投诉了,事由是“医生穿着白大褂在吃东西”。当事医生在电话回访中解释,那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患者不满意,再回一次还是不满意。下班路上,医生又接到医患办电话,一阵烦躁,注意力飘散,开车剐蹭了并线的车。
自证的循环,也找上了儿科大夫陈野。那通打给重症肺炎患儿家长的回访电话,他每年要拨通三四次。
最开始的声音他还有印象,是来诊室里的孩子爸爸,第二回是一个女性,猜是孩子妈妈,之后又换成好几个从未出现在诊室里的人。投诉者的形象变得模糊了。
陈野只理解为这是儿科病房的生态,“一个小朋友为中心,可以辐射很多成人。”每一次接到通知,重写回复的时候,那个投诉人都不在场。
对方不需要在场,只需要满意。医院最终迫于压力,选择赔钱了事,退了几百块。电话安静了。由于医生没有医疗过错,不属于医疗事故,这笔钱不由医院和科室共同担责,就从陈野的绩效里扣走了。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医患办的王勤记得一个投诉人,电话里,对方把规则说得比他还清楚——“我这个‘不满意’挂在那儿,你们拖到最后就是逾期。”说得没错,逾期更麻烦,算行政违规。
王勤所在地区,12345的满意率考核指标是95%——每100个投诉工单,至少95个回访必须“满意”。投诉人选了“不满意”,工单打回重办,直到满意,或者直到逾期。有些投诉人因此把逾期当筹码,无论投诉是否夸大其词,拖到最后,医院都会退费。
压力自上而下。市卫健委定期汇总各医疗机构的投诉量、办结率、满意率,排名靠后的医院,内部通报。吊车尾的,医院领导被上级约谈。
2024年,国家多部门发文,要求将投诉作为医务人员绩效考核的重要依据,以改善医疗服务。外科副主任刘远的医院从前年接到上级要求,各科室评比中新增一项“零投诉科室”。“相比市级的大医院,区级的医院更讲究服务,投诉数量高了,第二年的评级还有调低的风险。”
王勤的医院领导也定下纪律,“投诉总量必须逐年递减”。排名不影响拨款,但影响医院的形象,“投诉满天飞,以后谁还来看病?”
到了“12345时代”,他的工作多了一项,“教医生怎么道歉”。最常见的服务态度类投诉,道歉是最容易达成满意率的解决办法。但几乎没有医生愿意主动道歉。
“态度是一件很主观的事,让医生承认自己有问题,他们内心并不认同。”王勤解释。
北方某市一家儿童医院的医务处处长也观察到,有些投诉让医生感到无力。孩子吃了药起疹子,家长就认为是药物过敏,打12345,要求医生赔偿道歉。但实际上,病毒感染本身也会引起病毒疹,不一定是药物造成的。
我们联系的7位医生都提到,这类道歉有悖于医学自尊。南京那位内分泌科医生会和同事采取交替道歉的方式,A的投诉由B来道歉,B的投诉让A来道歉,“作为对尊严的一种保护”。
王勤也安排科室领导代替医生回电话,或是教他们一些话术技巧。以前来投诉的多是老人,直接找到办公室,敲门进来。王勤先端杯茶,再给他们“戴高帽”。老人曾经从军,他就搬出当过兵的同事套近乎,老人年轻时是本科生,他就强调对方“是高学历、有认知能力的人”。现在,他把这套技巧教给医生,用在向12345投诉人道歉的时候。
按照投诉处理规定,投诉需要有患者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实际操作中,原则上可以忽略不管的“无名氏”投诉,也要过一遍流程,以防变幻出舆情——“如果满意率低于80%,就意味着大量投诉没有解决,医患双方处于对立状态,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患者容易诉诸网络。”
去年,王勤一共“摆平”了15起网络舆情。最近经手的是一例新生儿肺炎。患者出院后,家属发现静脉留置针的针眼处有一片红肿,后来确诊为金黄色葡萄球菌颈部感染,花了十几万治疗,孩子留下了后遗症。金葡菌在空气、各种环境里都有,感染来源说不清。医院自查,没发现违反诊疗常规。王勤建议患者走鉴定,用诉讼明确责任划分。
患者没有选择鉴定,而是走了一条更高效的路。一条点赞30多万的视频,当天就被舆情管理中心监测到。各级压力同时下来。到最后,没有鉴定,没划分责任,医院只剩一种解决办法,“赔钱,让他立即删帖。”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医院之间也有竞争,上报的既是数字,也是领导的“面子”。王勤所在的医院全年实际投诉400多起,上报的“有效投诉”大约只有5%——20起左右。小型三甲医院可能报5起,大型综合医院报10起、20起,彼此心照不宣。
医院内部的季度分析会、年终医疗事件委员会上使用的排名,是真实的。真实数字用于考核各个科室,内部竞争。王勤会按季度统计的投诉量排名,通常儿科排第一,急诊第二。
如果某个科室连续三年投诉量居高不下,或者满意率持续垫底,王勤会启动另一套程序,约谈科室领导,取消科室的“评先评优”资格,集体奖项没份了,主任的个人先进也没了。所在科室投诉量排名靠前,医护个人的职称聘用、奖金系数会受到影响。
在北方某市的一家儿童医院,投诉记录也与医生的晋升、绩效、评优直接挂钩。同时在医师节、护士节表彰那些全年“零投诉”的科室和个人。
面对增长的投诉量,不同医院采取了不同的应对策略。外科副主任刘远提到,一些知名医院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投诉回复,“尽量‘外包’给行政人员,减少医生的精力消耗”。
一名规培生就承担了这部分“外包工作”。“两三天一张工单,基本没断过。”研三的半年时间里,他帮科里被投诉的医生整理情况说明、代填回访单、上传录音,有时甚至要替老师拟好给病人的回电话稿。虽然那通电话还得老师自己打。
赔钱了事后,陈野近三年没再接过新的12345工单。
上个月,他又遇到一例肺炎患儿,孩子爸爸问他,能不能就开点药,“住院得先回去解决经济问题,筹够钱再过来”。
陈野没接话,先看一眼病历,重症,指脉氧往下掉,信息自动汇总成一个判断:孩子应该马上住院,按照医疗原则没有商量的余地。几年前他会很强硬,甚至可能会生气,当着家属的面说,“你是不是要钱不要命?”
现在不会了。他先想到的是,如果强势了,会不会违背面前这个家长的意愿,“会不会投诉我”。
不是把病看好就完了。看病是第一步,保护自己是第二步。有时候第二步比第一步还重要。没有犹豫太久,陈野把“必须住院”收了回去,从系统里调出知情同意书模板。
他掌握了一套标准化的处理流程,把决定权摆到对方面前。“不管是做任何检查、任何治疗,做或者不做,是患方决定,不是我决定。”
不做,“这里签个字就行。”模板上,他把重症肺炎相关的并发症一条一条填进去,把家属拒绝住院、要求药物治疗的选择也写清楚。
孩子爸爸拿起笔,没有细看。这种情况他也见得多了,几乎没有家属会因为同意书上的并发症风险而改变主意。签好的收回来,夹进病历,陈野给孩子开了点药。
做一个“不强势的医生”,这是陈野最近的心得。患者沟通时,先判断他的痛点是什么,经济问题,就少开检查,没有医保的检查和治疗就避开不做。解释病情时,一旦发现有被误解或纠缠的苗头,他会立刻停止解释,转向签字的标准化流程。“我不想强制任何事情,除非孩子要死在我眼前了。”
外科副主任刘远有着类似的转变。工作十多年,他称自己“至少是半个心理医生”,看患者一眼,先判断对方是不是一个好沟通的人,把“潜在的雷提前拆掉”。
诊室里来了一位抱孩子的老人,说抱娃时被硌了一下,肋骨不舒服。刘远没有开单子,先把两个选项摆出来——拍片子便宜、快,但可能漏掉细小骨折,做CT清楚,但贵些。如果不这样铺垫,万一拍片没发现问题,过两天患者还疼,再查出来骨折,就会怪第一次没查准;直接做CT,没查出问题,又会被质疑是过度医疗。投诉就是这么来的。
对患者来说,医生的话不再是唯一的标准。越来越多家长会拿着AI问诊的结果来质疑医生。陈野多数时候会避免跟患者争论,不想用自己学了十几年的医学知识,在几句话之内,跟一个算法生成结果争夺信任,除非信息差会带来生命危险。
一个蚕豆病患儿家长告诉陈野,AI说了,蚕豆病的孩子不能吃布洛芬,能吃对乙酰氨基酚(注:该病患者食用蚕豆或接触某些药物、化学物质后,可能突然发生急性溶血性贫血)。陈野听完,只回了一句,“AI错了,搞反了,可以吃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慎用。”这些内容就写在药物说明书上。
从医二十多年的儿科医生吴凤霞也发现,越来越多的病人带着自己查好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走进诊室。儿科尤为明显。家长带孩子来看病,心里攥着从网上查来的各种信息,有人要求做特定检查,有人拒绝医生建议的药物,还有人掏出手机,“AI上不是这么说的”。
吴凤霞理解这种变化。“信息时代,患者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他们希望参与决策,希望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修理的器官。但当‘知情同意’变成‘自己给自己看病’,医患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
她开始思考,医生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患者?是权威式的“听我的就对了”,还是把选择权交给患者?
转到医务处做管理岗,吴凤霞参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投诉处理机制。同一个科室或个人,如果连续三次被投诉同一类别的问题,且被认定为“有效投诉”,就会被记入档案。三次“无效投诉”也会被记成一次“有效投诉”,“因为大家会觉得,为什么这个问题总发生在你身上?”
她的生活里也有类似的“无效劳动”,“用投诉解决那些很小的问题。”一次周六上午九点半,丈夫拨通12345,起因是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敲打声,偶尔伴着电钻嗡鸣。
在吴凤霞听起来,那种动静是可以接受的,“稀稀拉拉”。丈夫的标准却不同,按照城市规定,周末禁止装修,法定休息日就不能进行噪声作业。
打完电话,社区真上门了,楼上安静了一阵,没过几天,装修的声音又在周末响起。吴凤霞拦不住,丈夫又打了电话。
她担心电话背后的循环——你投诉我,我投诉你,每个人都在找“第三方”来评理。“敲个门说一声,也许就解决了。一旦打了电话,社区来了,邻里之间脸撕破。谁知道下次楼上会不会也用投诉来反击?”
在广州一家三甲医院,外科医生被患者投诉上班迟到,她先是调监控,证明自己准时到诊室,写完一张A4纸的情况说明,实在气不过,打12345投诉了患者:“患者因个人私愤,通过12345投诉医生迟到,通篇充满造谣和敌意,希望对12345进行自查,避免扰乱医生的正常工作。”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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