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裁员模拟器里，打工人大战「伪善」的HR

近日，一款名为《裁了么》的小游戏流行起来。玩家扮演即将被辞退的员工，与AI生成的HR李姐极限拉扯，争取赔偿，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开发者西瓜目前全职创业，这一两年，她身边许多前同事、朋友被卷入裁员潮，一种“随时可能被裁”的焦虑在打工人群体中蔓延。

除了练习被裁的上班族、正经历谈判的打工人，游戏还意外地吸引来了一些HR与企业管理者，补充了职场另一端的视角——HR通常不是裁员的决策者，却要承担沟通和执行的任务，常有被骂的风险；管理者和创业者也面临着降本、人效、现金流和组织调整、被AI浪潮淘汰的焦虑。

编辑丨毛翊君

在“良心有限公司”，即将被裁的打工人，都会接到人力资源部AI HR李姐的电话。试用期不通过、绩效不达标、岗位被AI优化、孕期产期哺乳期女员工、公司经营困难，每种情况，李姐都有专门的话术。一个打工人，只有10句话跟HR对抗，能争取到多少赔偿？

接听电话，弹出了对话框，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向前走，对话的机会在减少，赔偿金额进度条艰难拉扯。玩家马小梅激情对战了十几轮，看出李姐每句看似正常的话里，都埋藏着陷阱。

“公司最近上了新的AI工具，你这边岗位后续要做调整，我们尽快聊完。”——这是想用AI转型当理由，模糊辞退的事实。“这周把交接和OA走完，对你我都省事。”——这是让先交接，再收走权限。马小梅把李姐的话逐句翻译，分析真实意图。

李姐的心机，被创作者写在游戏的底层逻辑里。这是一个施压的过程：先给出一个无法接受的条件，定下低基调，玩家每一个拉扯、退让，都在HR的预测范围之内。很多人到了中间点就退让了，只有一直往下谈，突破HR的底线，她才会给更多赔偿。

李姐会设计“二选一”的陷阱：“你是想自己提离职，走得体面一点，还是走公司的流程？”但实际上，不管选哪个都属于“自己走”，所谓公司的流程，其实是先走协商一致流程，核心还是低成本劝退。还有“模糊归因”：不讲裁员的真实原因，只说收到了Leader或合作方的反馈，让打工人自己去想哪里做错了。

切换到怀孕员工的场景，李姐温柔起来，反复说考虑到马小梅身体的特殊情况，很是心疼她的压力，公司希望进行一些安排和照顾。“有点PUA的味道出来了”，马小梅觉得这是披着温情面纱，引导她接受调岗、降薪，甚至劝退。

游戏里，另有一个类似律师的隐藏角色，与打工人一起对抗HR，会根据玩家的回答给出分数反馈。得分的依据，可能是玩家追问了书面方案，或点明了某个核心的法条。失分了，则会提示HR的话里的漏洞，建议玩家如何优化、反驳。

马小梅拿到过最高级别的“谈判之王”，得了满分。最终的对抗报告里没有复盘重点，只有精彩对话回顾。她发了个帖子，带上“整顿职场”的tag，“我会在良心有限公司一直干下去的……要走，李姐先走。”

不过在现实里，以马小梅的经验，如果沟通一开始就上强度，其实不利于谈判，“因为HR也是人”。接触这个游戏之前，她已经打完劳动仲裁，递交了一审的上诉。她在一家全球性的大型金融机构干了10年，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与游戏中最接近的场景是AI优化了岗位，公司给出理由：组织架构发生重大变化，岗位被撤销。

在她看来，如果类比德州扑克的打法，公司对她的策略是“松凶”——手上没什么牌，但会糊弄，虚张声势，施加压力。她聊到会去劳动仲裁，HR说可以去，想表达公司有法务团队，也有所准备。结果真到了仲裁阶段，才发现公司应诉很匆忙，律师的策略是失败的，提供了一些无效证据。

诉前调解时，公司想压价，说这次裁员20人以上，已经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了，暗示她可能属于合法裁员。但程序是否合法，是否拿到了批复，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马小梅的应对方式是“紧凶”：手上抓着一些牌，不会出太快，不让对方知道底牌是什么。一开始就顺着HR的逻辑，不反驳，以免打草惊蛇，让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比如HR爱用“AI替代”当作裁员理由，去套用中“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这一条款，马小梅知道这样不对，但没必要指出来，只需要把公司裁员的依据固定下来，当做证据。

现实里的谈判，会害怕说错，而游戏里可以不断复盘，整理思路。

后来马小梅再玩游戏，不一定聊裁员的事情，只想体验对抗的感觉。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就去跟李姐吵一架，指责她在沟通中不专业的地方：李姐，你是不是要做“法外狂徒”？回想起之前的职场环境，也会吐槽一下：你知道某某某上班是那个样子，为什么不裁他，要裁我？

开发者西瓜没学过编程，用Vibe Coding做了“裁了么”小游戏。她以前的工作关于智库、设计和产品经理，近年行业动荡，新业务减少，加上技术冲击，出现了AI Agent，大家都在聊蒸馏同事、蒸馏自己。

“感到自己随时可能被替代”，西瓜身边就有朋友被裁，一个朋友，从很好的学校毕业，去的创业公司倒闭了。直到找到新工作，才敢跟身边亲近的人说，之前失业过。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在转正的最后一天下午，被说试用期表现不行。第二天，那个同事就没来上班了。还有一个认识的应届女生，被老板威胁了几句，当场就把《协商一致同意书》签了，也没有录音。

被裁员是高度孤立的经验，很难跟身边的同事讨论，大家都身处职场结构中。西瓜的另一位前同事，离职时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飞书头像换成了个人微信二维码，方便交接。西瓜扫码加他，他只说待不下去了。最初，西瓜想做一个老实人模拟器，为打工人出一口气。在不敢吵架，不敢伸张自己权益的时候，可以通过模拟器去抒发情绪。她自认以前也是老实人，经历过职场PUA、言语霸凌，被老板在大群里骂过。

游戏里，西瓜设计了一个隐藏机制，在李姐的种种策略下，一旦玩家同意自己离职，或者接受了N作为裁员补偿，游戏直接结束——玩家获得称号“秒签侠”。

游戏网站上还整理了“权益知识库”，里面有与HR正式沟通的“完整作战手册”、跟领导的谈判策略、调岗降薪怎么谈，还有裁员相关的基础知识、法律条文。

不过，大部分人缺少的不是法律知识，而是“敢不敢争、要不要争、争到什么程度”。在西瓜看来，职场把“被裁”塑造成了缺陷，就像生病、残疾一样，会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份羞耻感，让很多打工人面对公司的时候天然弱势，用放弃维权换积极的背调结果。

第一次有HR加入游戏群时，西瓜不太开心，感觉HR是想潜入进来，了解对付打工人的招数。后来她发现，几位HR提供了职场的另一个视角——分享自己裁员时被骂的场景，“他们也是打工人”，裁员失败了，自己也不好过；裁员成功了，他们依然会面临一轮又一轮，打工人的压力。

有一位HR，害怕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特别希望员工能和平离开，甚至自己花钱去请律师，提供解决方案，帮那位员工分析如果打官司能获得什么，并没有太多好处。

Taylor有一年半的HR工作经验，参与过七八个人的离职沟通。他觉得角色更像一块夹心饼干，“上级下达命令，必须想办法完成”。招人招得快，是市场好；招不到，是HR效率低。裁人裁掉了，是上级决策正确；裁不掉，要怪HR没本事。很多HR会内耗，做的事情很割裂，“入离调转”都是一个人负责，今天把人招进来，明天就可能去跟人家谈离职。

在他看来，就算是被上级要求控制赔偿成本的HR，也不太可能想暴力裁员，让员工去仲裁，给公司带来很大的影响，还是要尽可能协调两边的需求。

有一次，他负责去跟一位单亲妈妈谈解约，她的KPI挂零，即便仲裁，可能也拿不到想要的金额。Taylor想多给她些时间，让她找找工作。那位母亲不能理解，觉得没有直接开掉、赔钱是他从中作梗，骂他“老板的走狗”。

裁员沟通，老板在旁边听着。员工拿着法律条文来，提出别人的赔偿更高，他讲一句，别人的情况复杂，是出现了组合的条件，才触发了高赔偿的结果。话只能说到这里，言语里的微妙变化，领会不到的人就进入对抗，在原来的问题上继续纠缠。

Taylor的公司没有裁员KPI，主要考核招聘到岗人数和员工保留率。招人要反复沟通、发offer、准备入职礼包，连招聘用的性格测试题都挺贵的，其实很怕员工离职。接到了裁员任务，也只能去谈，保住自己的工作。出发点和诉求不同，“没有谁绝对好，谁绝对错。”Taylor也有危机感，如果公司不赚钱，首先可能收缩人力资源这种职能性部门，来节约成本。

从后台数据看，“裁了么”的一千多位用户里，60%是处于观望状态的上班族，20%是正在经历裁员维权的人，还有20%是学生，大部分是观摩学习，储备知识。

其中一部分成为了社群共创者，一些HR、律师、法务、心理咨询师、“被裁过来人”加入进来，甚至还有高管和老板。Jasmine是一位AI相关业务负责人，正为企业提供AI咨询诊断服务，比如技术底座如何搭建，未来的转型方向，人效的排布是其中的核心。

Jasmine的团队刚展示一点AI的基础技能，一些民企老板第一反应就是：原来AI能干这么多，那我是不是能裁人？在这些老板的脑子里，这个就是降本增效。很多企业会设置人效的成本目标，用几年的时间来调整实现，要么做大生意规模，要么通过裁员。

据Jasmine的观察，很多创业老板现金流不好，借的银行贷款。公司倒闭，打工人失去的是一份工作，但对于老板来说，可能会变成失信人，“失去的是人生”。焦虑的老板找她学AI，有些是“没招了”，想学点啥，救救自己。“这种老板就不会想着裁员怎么合规了，他就是先自己活着。”

企业里的管理者，同样没有安全感。裁了么社群里有一位国企中层管理，参与过很多裁撤工作。通常提前1-3个月就报批、走流程，一旦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就无法停下来。

协商一致解约是最优解，其次喜欢员工去诉讼——这意味着裁员任务将会结束，形成闭环。最头疼的是“拖着”：有的员工不发工资依然正常上班。这不仅对领导的绩效、管理水平有负面影响，还有可能出现舆情或过激行为。

之前公司喜欢有狼性的员工，近几年，反而是服从度高的“老黄牛”受欢迎，执行力强，踏实肯干就行，不用有太多的想法和主张。他经常遇到整个部门和整条业务线的裁撤，作为中层管理者，他自认只是高级牛马，“今天我坐在车里，可能明天我就在骑电瓶车……没有人是安全的”。

马小梅现实中的裁员沟通，是通过视频会议进行的。部门领导也在屏幕前，表现得事不关己，拿着他的蓝色水杯在喝水。面对马小梅的HR，没有李姐那么狡猾，几乎像一个机器人，跟领导一起，讲官方的正确的话。问解除合同的依据是什么，他们说不清楚。问为什么组织架构调整只影响到她，而不影响同岗位的其他人？对方也只是机械地重复，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岗位已被撤销。她感觉对面不是人，在和AI聊。

反而在“裁了么”这样由AI驱动的项目，她感受到了“人”的部分。共创者们帮李姐进化，让她更狡猾、伪善，增加人味和迷惑性。

现实中的HR千人千面，没有裁员的教科书，沟通的方法来自工作经验和具体的案例。Taylor是HR，社交网站的算法推送给他“裁了么”，试玩了一下，第一把只拿到了0.5N的分数。他所在的公司体量大，注重合规，他不太熟悉“暴力裁员”的打法，后来仔细阅读了法律条款，分数才提高。

Taylor觉得第一个版本的李姐说话直白，压迫感太强，容易让人进入对抗状态，于是提供了更为隐晦、更有引导性的话术语料库——“亲爱的，感觉你们最近加班蛮多的，好像节奏很快？你很疲惫的样子，想和我聊一聊吗？”“公司现在真的很难，老板卖房在撑着，我们都降薪了，看在公司之前对你也还不错的份上，能不能理解一下？”

跟迭代后的李姐对战，马小梅的等级下降了，成了老练打工人。比李姐更厉害的HR领导张哥，正在生成中。

面对AI HR，很多玩家不再克制，谨慎，专门来骂公司释放压力，各种玩梗来绕过李姐的规则限制。李姐问，你耗得起这个时间吗？玩家答，当然耗得起，我家北京十套房。还有反向操作的，有玩家对李姐说，刚刚公司和我说，你跟我的对话没有得到授权，你被开除了。

（为保护隐私，文中马小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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