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河南西瓜低价滞销 瓜农凌晨4点去卖7分钱一斤的瓜(含视频)

在河南开封张市镇西瓜交易市场，每位瓜农都擅长等待。他们中的许多人往往凌晨4点就来到市场卖瓜，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买主，等待讨价还价后的成交，直到下午才陆续退场。

7月28日下午，尽管下起了大雨，为了尽快卖出滞销的瓜，仍有很多瓜农在市场冒雨等候。装满西瓜的多辆三轮车密集地停在路边的泥水中，瓜农们的眼睛紧盯着来往的车辆，希望有货车驶进市场，把瓜收走。

地上散落着大量裂开的西瓜，红瓤白籽泡在水洼里。雨后，一群羊从市场走过，低头在路边啃食着红色的瓜芯。

从凌晨4点赶到市场，直到下午4点卖出一三轮车的西瓜，夏楼等待了12个小时，最终他的920斤西瓜，只卖出了184元钱。尽管耗时漫长，但夏楼还算是幸运的。与之相比，很多瓜农驾驶着装满西瓜的三轮车失望离开，等待第二天再碰运气。

由于西瓜不能久放，很多时候瓜农不得不接受现实，在小商小贩的极限压价中，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匆忙出手。张市镇西瓜市场看似热闹，瓜价在村民的心中已接近冰点。

夏楼来自附近的永兴镇前翟村，种植了5亩地的西瓜，农忙时在家种地，闲时出去打零工，这是当地四五十岁村民的日常节奏。夏楼倚靠在车斗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起了经济账：一亩地平均种植500棵瓜苗，每棵七毛五，加上一亩地200多元钱的化肥。不算人工，种植一亩西瓜的初始成本就达到了600元左右。如果按照一亩地平均产6000斤西瓜，以一毛多的价钱卖掉，刚刚可以覆盖600多元的种植成本。

因为种植面积少，人工全靠自己，夏楼的亏损并不严重。而同镇的村民王根旺，承包了50亩地种植西瓜，算上一亩地1000元钱的承包费，还有人工费，今年种瓜亏损已成定局。

在市场上，王根旺驾驶着拖拉机，后斗装着1700多斤的“美都”西瓜，虽然品质不错，但并不受青睐。有商贩压价开出一毛每斤的价格收购，一车瓜连200元钱都不到，王根旺舍不得卖。据他介绍，去年“美都”西瓜的单价能达到五六毛钱每斤，今年最高只能卖到两毛多。由于市场瓜农众多，收瓜的老板有限，王根旺坦言，如果有人开价一毛二每斤，也会立刻出手，“换算下来一个重约10斤的西瓜只卖1元多”。

王根旺今年60岁，种植西瓜已有4年时间。种瓜之前他是建筑工人，56岁时因为超龄而不得不返乡务农。他承包了100多亩地，其中50亩种西瓜。“像他们小户自己栽自己卖还好，我这种的全靠工人，成本太高了。”王根旺说，“不算地租，仅算上人工，一亩瓜地种植成本就超1000元。”他的地里西瓜和小麦、玉米套种，王根旺只能寄希望于粮价稳定，能减少种瓜带来的损失。

52岁的前大庄村村民王俊峰则是由于去年西瓜行情好，开始入行种植西瓜。他年轻时曾到广东、浙江等地打工，由于年龄渐长也只能返乡务农。如今他种了8亩瓜地，地里还套种了玉米、朝天椒等作物。“你要是单独种西瓜，不套别的，那投入都回不来。”他说。王俊峰没有想到第一年种瓜就遭遇滑铁卢，他计划明年改种大蒜，只种少量西瓜。

张市镇的外来收瓜商贩并不多，因为供过于求，活跃在人群中的小商小贩拥有极高的议价权。70岁的曹丙来凌晨4点多就用三轮车拉着1200多斤“龙卷风”西瓜来卖，但是收瓜的小贩只愿意出50元钱。

“50元除以1200斤，合4分钱一斤。”曹丙来有些气愤，但语气中夹杂着无奈，“卖70元钱也赔钱”。他种了3亩西瓜，地里套种了玉米和辣椒，“还能有一点收入”。

当商贩开出7分钱一斤的价格时，宋付来犹豫片刻后接受了。他的一车西瓜重约1780斤，最终只换来124元钱的收入。相熟的村民站在一侧调侃宋付来“不要难过想哭”，宋付来只能倚靠在车斗前，无奈地微笑，随后从车斗抱起一个重达20多斤的西瓜感慨道：“7分钱一斤，这大西瓜就值一元多钱，忙了半年，赔了。”

被迫接受低价的还有58岁的赵爱缺。她来自西瓜市场旁边的老集村，凌晨4点来到市场卖瓜，等待14个小时后，下午6点，她的1000多斤“甜王”西瓜最终被瓜贩以80元的价格收走，“坏在地里一分钱也没有，还是要卖”。赵爱缺有6亩西瓜田，由于爱人的身体不好，摘瓜卖瓜的重任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前一天摘瓜的时候，雨后地里湿滑泥泞，她只能踩着泥巴俯身钻进一人高的玉米地里，左右手各抱一个西瓜不停地向外面转运，装满一车瓜要用两个多小时。

常年在外工作的胡欣欣为了帮助家里的留守老人，每年都会请假回家摘瓜卖瓜。让她始料未及的是，7月29日家里的一车西瓜最终只卖了30元钱。“心里五味杂陈，从头到尾忙忙碌碌，一车瓜卖了30元钱。”胡欣欣觉得，“年轻人在外挣钱，心里可能要比老年人承受力强些，搁到老年人身上，他们用这些瓜来谋生，心里是非常难受的。”

张市镇的西瓜交易市场曾短暂地被流量砸中，但又很快消失。前不久，明星吴克群助农，从张市镇购买了超250吨西瓜，并在河南多地免费派发。

曹军民全程参与了那次助农活动。做了二十多年西瓜代办，曹军民很少看到如今这样的西瓜行情，主要是“卖瓜的多，收瓜的少”。曹军民介绍，2025年的时候“美都”西瓜开园价七毛五，今年一开始三毛五，现在降到两毛以内。

谈到吴克群助农购瓜，曹军民仍然面露惊喜，“我不认识吴克群，不知道他是明星。”据他介绍，当地政府通过合作社找到曹军民，让他帮忙对接瓜农收购大批西瓜。曹军民一天之内就组织了22辆车，装了200多吨西瓜。“找了18个工人，同时装8辆车，一天装完。”他表示，吴克群团队收走的“龙卷风”西瓜为两毛一斤，“美都”西瓜为三毛钱一斤，“在市场上算价格最高了。”

因为瓜农太多，曹军民不敢声张，“如果大家都知道高价收瓜，整个市场就乱了。”为此，他们只能优先收购上了年纪、有一些困难的农户。

受吴克群助农事件影响，张市镇西瓜市场曾短暂被外界关注。30岁的曹震行每年都会请假返乡给父亲曹军民帮忙。这些天，他接触了来自周口市扶沟县一位60多岁的瓜农，为了能把西瓜卖出去，走过几个市场，最后开着拖拉机往返50公里来到张市镇卖瓜，“如果市场行情好，老人不至于跑这么远来卖瓜。”

据曹震行观察，吴克群助农购瓜后，并不排除有些网红来蹭流量，买一点西瓜拍摄视频，包装自己。但市场上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真正的爱心人士，开出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西瓜。此前浙江湖州一家家具厂看到吴克群助农，委托曹震行采购西瓜送给员工。但是面对庞大的西瓜产量，有限的助农活动也显得杯水车薪，本地瓜农仍然不得不面对西瓜收购价持续走低甚至滞销的困境。

银河左岸音乐节的宣发负责人刘凯歌想把瓜运到贵阳，在音乐节上免费发放给乐迷。“短视频刷到的，内部圈子也在传播。前一阵吴克群都来助农，我看到这个心里难受。”刘凯歌说。

7月28日中午，刘凯歌的助农车开进张市镇西瓜市场，以两毛一斤的价格收购西瓜。闻讯而来的本地瓜农驾驶着三轮车在货车旁边排起长队。下午下起瓢泼大雨，排队的瓜农们多数全身淋湿，冒着雨将西瓜搬到货车上，再找到刘凯歌结算。由于收购斤数有限，晚到的瓜农只能再次回到路边等待新的买家。

刘凯歌的转账记录显示，瓜农一车瓜的平均卖价在250元左右，高于市场价格大概五六十元钱。初步核算下来，此次助农“光瓜钱1万元多，加上运费7000多元，所有成本要两万元多”。

为了助力瓜农，社会各方也在联动。据了解，河南省农业农村部门联合城管部门在郑州等地设置了1000多个临时销售点，上线了“西瓜地图”；河南本地的很多商会开始集中订购西瓜；也有一些爱心企业采购西瓜参与助农行动。但这些努力面对的是整个河南西瓜过剩的局面。

曹震行觉得可惜的是，吴克群助农的热度散去得太快，张市镇的西瓜还没被外界看到，瓜农的真实处境也鲜有人知。“如果当地能把那个流量接住，不至于马上就没了。”

河南是全国西瓜种植面积最大的省份，多年保持在300万亩以上，开封为西瓜主产区。

据开封市农业农村局官微2026年3月发布的信息显示，2025年开封市西瓜种植面积70万亩左右，总产约263万吨。

很多人疑惑今年河南的西瓜收购价为什么这么便宜。曹震行算了一笔细账。以一车两万斤“黑拳王”西瓜为例：收购价每斤1.5角，运到河北的运费差不多1200元，均摊到西瓜上是每斤多6分，加上草帘子、装车费，成本大概2.5角。发到河北后，商户的批发价是3.2角，批发商看似每斤赚7分，但减去卸车工人的费用、运输途中的运损几百斤，纯利润可能每斤只剩3—4分钱左右。因为利润空间有限，上游的批发商并不看好河南西瓜。

在市场上，西瓜的品质直接影响着销路，而河南西瓜在品质上并非最优。曹震行多次强调宁夏的瓜长在旱砂地里，“比咱这瓜质量好”，哪怕价格比河南西瓜高出一些，但因为利润空间大，加上宁夏西瓜具有品牌效应，客商更愿意拿货。

相比之下，张市镇本地的西瓜大多只能流向周边的二三线城市，以及县城、乡镇的街边摊等二级市场。这些市场容量有限，议价权完全在收瓜的一方。加上今年河南的西瓜生长期间雨水偏多，糖度有所下降。多种因素影响下，长途客商并不敢轻易拿货。

据了解，河南西瓜的栽培模式里，有一大类叫“麦垄套种”——小麦生长中后期，大约在5月，把西瓜秧种植在麦垄行间，小麦收获后，西瓜接续生长约60到70天，在7月盛夏成熟收获。这是河南最常见的西瓜种植方式，也是张市镇一带瓜农普遍采用的模式。

按正常年份，河南小麦大规模机收集中在5月末到6月初。麦收之后，麦瓜套种的西瓜到7月中下旬才集中上市。这个时间窗口，原本正好承接南方西瓜的尾期，又与北方高海拔产区错开。

2026年的气候却打乱了这一切。由于本地降水偏多，小麦成熟期整体后移，套种西瓜的播种和生长节奏随之推迟。这导致延期上市的河南西瓜与北方多地的西瓜上市日期重合，使河南西瓜持续受到冲击。

例如，宁夏中卫沙坡头区的硒砂瓜在7月上旬大面积稳定上市后，销售周期会持续到8月底——这原本是河南麦套瓜最该错开的时间窗口，结果两方阴差阳错地在市场上正面“相撞”。另一方面，由于去年西瓜行情好，本地村民跟风大规模扩种也是造成供求失衡的原因之一。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今年全国西瓜批发中间价较5月初下跌将近四成。农业农村部《农产品批发市场价格周报》显示，5月初西瓜价格为4.76元/公斤，7月末降至2.86元/公斤，下降约39.92%。西瓜价格下行已是行业整体趋势，但是具体到张市镇，很多瓜农觉得西瓜的价格已经接近冰点，不能再降下去了。

7月30日凌晨4点，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瓜农早早将装满西瓜的三轮车停在市场的马路两边。一个小时后，一场暴雨袭来，顷刻间把瓜农们淋得四散逃离。雨停之后，众多瓜车深陷在泥泞之中，有人掀开遮雨的塑料布，将西瓜展示出来，然后靠在车边持续张望，继续漫长地等待。

图片编辑 | 翁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