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一季度青年、农民工失业率上升，需警惕经济“无就业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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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网】一季度就业市场有哪些要点值得注意？据国家统计局近日披露数据，3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4%，连续三个月小幅上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25—29岁、30—59岁劳动力失业率均环比上升，分别达到16.9%、7.7%、4.3%；同时结束2月好于2025年同期的趋势，三者同比增长0.4个、0.5个、0.2个百分点。

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副司长肖宁解释称，与上年相比，2026年春节较晚，受春节假期因素影响，失业率高点出现在3月，较上年延后1个月，属正常季节性波动。整体而言，一季度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为5.3%，与上年同期持平，就业形势总体稳定。

不过从重点群体看，3月数据显示，两个人群的失业率呈现出不同以往的上涨趋势：一是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达到7.7%，为2023年12月有数据以来新高。二是以进城农民工为主的外来农业户籍劳动力调查失业率升至5.7%，环比增加0.5个百分点，也是新冠疫情结束后的近三年内新高。

另值得关注的是，一季度多项核心经济指标好于市场预期。经初步核算，一季度中国GDP同比增长5%；环比增长1.3%，快于上年四季度0.1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称，国民经济“开局良好、起步有力”。（参见财新网《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 就业压力略增》《分析｜一季度出口亮眼，为何内需对GDP增长贡献率反而高达85%？》）

有受访专家提醒，宏观经济指标向好背景下，以青年群体为代表的失业率水平仍处高位，表明当前经济增长与就业创造的动能存在不一致。考虑到技术进一步变革，需警惕经济出现“无就业增长”，就业市场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更亟待解决。

青年就业继续承压，25—29岁失业率创新高

自2023年12月来，国家统计局除了将在校生剔除出失业率统计范围，同时在公布16—24岁年龄段调查失业率的基础上，另外开始公布25—29岁、30—59岁两个年龄段的分组数据。

从现有披露情况看，30—59岁劳动力失业率多在春节所在月份达到年内高点，此后总体呈下降态势，年末略有上升，目前均在3.8%—4.3%内浮动，低于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整体水平。

而与国际标准一致，中国通常以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作为衡量青年就业状况的指标。近年来，每年千万级的高校毕业生规模，令青年就业市场持续紧张。2025年8月，该失业率达到18.9%，为有数据以来新高。此后季节性迎来六连降，直至3月回升至16.9%。2026届高校毕业生规模达到1270万，同比增加48万人，预计仍然承压。（详见财新网《分析｜如何看待青年失业率再创新高？》）

25—29岁失业率在走势上与16—24岁大体类似，通常在春节月小幅升高，此后随着节后复工，失业率在3月至6月逐步下降，随着毕业季的到来，在7月、8月上升，毕业生工作逐步落实，9月开始再度回落。（参见财新网《不含在校生16—24岁失业率结束六连降 3月升至16.9%》）

但不同于16—24岁失业率通常在8月出现高峰，过去两年，25—29岁失业率的高点均出现在春节月后：2024年、2025年，其年平均值分别接近6.7%、7.1%，最高值则分别为7.2%（3月）、7.3%（2月）。

今年一季度的三个月，25—29岁失业率先由6.8%涨至7.2%、又继续升至7.7%，创下有数据以来的最高纪录。多位受访专家认为，这一现象进一步反映了青年就业的严峻程度。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毛宇飞表示，16—24岁和25—29岁这两个年龄段的失业率均是监测青年群体就业市场的重要指标。其中，16—24岁的青年群体主要是刚毕业的高中、专科或本科学生，他们往往由于经验缺乏、信息不对称等原因出现摩擦性失业较多。但25—29岁主要是已脱离校园的往届学生，其失业率在3月高达7.7%，表明青年就业压力可能已经从“应届毕业生”蔓延到“往届”或“高学历群体”。

西南财经大学经济与管理研究院教授欧阳俊认为，过去这些年，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居高不下甚至不断恶化，这种趋势向之后的年龄段传导，可以预期。但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上升，本身也值得更加重视。

他解释，16—24岁的年轻人刚走出校门，可能在就业观念上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25—29岁的劳动者已经在社会上历练了一些年，对就业市场理解更深刻，择业会非常实际，一般整体的劳动参与率也比16—24岁更高，“这些人的失业率上升，反映的是青年就业结构性恶化的趋势”。

毛宇飞也分析，这部分青年求职者主要集中在行政、财务、市场、新媒体、教培、地产等赛道，竞争较为激烈，也意味着结构性失业可能更为突出。

近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与智联招聘联合发布的《2025年人力资源市场趋势分析报告》也称，青年群体求职期望与市场实际需求之间的不匹配，是结构性就业矛盾的重要体现。（参见财新网《稳就业｜平均每个职位收59份简历，全国招聘市场现“冰火两重天”》）

《报告》举例，从就业意向来看，在2026届毕业生最期望从事的职业中，软件/硬件研发、人事/行政/财务/法务两类占比最高，分别达到16%、18%。但实际招聘需求中，这两类岗位占比相对有限，前者不足4.5%，后者约11.6%、也低于应届生期望。

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院长冯帅章另外提到，相对刚毕业的应届生，25—29岁人群已经离校一段时间，就业情况理应相对稳定。其失业率升高，一方面确实反映了目前的就业形势。另外，这批劳动力基本上都是在疫情期间接受大学教育，或者在当时劳动力市场状况不好的时候寻找第一份工作，“疫情一代”所受到的长期影响需要进一步观察。

农民工失业率涨至5.7%，为近三年内最高

另一需要关注的重点群体是农民工。据国家统计局披露，2026年3月，全国城镇外地户籍劳动力调查失业率为5.3%，低于本地户籍劳动力的5.4%。但以进城农民工为主的外来农业户籍劳动力调查失业率（简称“农民工失业率”）较高，录得5.7%。

从既往趋势看，该指标通常都低于本地户籍劳动力失业率及整体的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此次为罕见反超。

毛宇飞表示，按照以往规律，农民工往往在2—3月春节后集中返城、处于求职高峰，失业率较高；在7—8月期间企业户外用工减少，加之农民属于农忙时期，失业率有所波动；而在年底企业用工稳定，农民工失业率较为平稳。

欧阳俊也观察，除了上述季节性特征，从过去两年情况看，农民工失业率整体基本在4.5%—5.0%之间波动，很少超过5.5%；2—3月基本是一年中该数据最高的时点。

财新梳理发现，2023年初受疫情末尾影响，农民工失业率在2月迎来6%的高峰，随后3月降至5.3%；全年均值回落至4.9%。2024年、2025年，这一指标高点都仅为5%（3月）、5.1%（2月），全年均值分别为4.6%、4.7%。而今年2月，农民工失业率已达到5.2%，又于3月继续上涨至5.7%。

为何今年农民工失业率上升？多位受访专家认为，除了春节比往年较晚影响，传统吸纳农民工就业的部门较为疲软，是核心原因之一。毛宇飞即解释，一季度地产偏弱、服务业恢复较慢，特别是部分建筑、制造、批发零售、住宿餐饮等农民工主要行业的岗位增长不足。

除此之外，欧阳俊提出，农民工结构发生了变化，尤其高校毕业生占农村新转移劳动力的比重不断攀升，也是目前农民工失业率上升的一个根本原因。

参考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农民工监测报告，2022—2024年，全国农民工总量由29562万增长至29973万人，净增411万人。其中，大专及以上学历农民工占比持续提高，由13.7%升至16%。结合前述总量计算，同期净增的大专及以上学历农民工人数超过745万人。可以推知，每年实际新增的农民工中，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将更高。

这导致就业需求与岗位供应结构性错配的问题更加凸显。“从未来看，大部分的农民工就业问题实际上会转变成高校毕业生就业的问题，因为越来越多新增农民工会是高校毕业生。”欧阳俊说。

冯帅章也称，新一代农民工与过去的农民工在择业倾向上存在变化：后者可能更能接受较差的工作条件、较低的工资，但前者对工作的要求提高了，失业率也相应地有所上升。

但除了有更高学历的农民工群体加入，监测报告亦显示，近年农民工平均年龄正持续提高。就2024年情况看，农民工平均年龄43.2岁，比上年提高0.1岁。其中，30岁及以下占16.9%，31—40岁占26.8%，41—50岁占24.7%，50岁以上占31.6%。

毛宇飞提醒，面对就业市场上的新岗位，中老年农民工技能老化，技能错配加剧，也是其失业率上升的一种可能原因。

近日，人社部、国家发改委、农业农村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关于统筹城乡就业政策体系的意见》（下简称《意见》）。毛宇飞认为，《意见》出台直接利好农民工：首先，文件提到发展乡村产业、帮扶车间、社区工厂等县域就业扩容，让农民工就近就地实现就业；其次，围绕照料、家政、物流等这些社会大量需求的岗位进行大规模培训，可能提高农民工技能，增加其与岗位的适配性。再次，就业服务、零工市场、劳务协作等公共服务下沉到乡村，减少信息不对称，提高了农民工求职效率，通过补贴、贷款、园区支持鼓励农民工返乡创业，也能带动更多人就业。

“这些举措能有效稳定农民工就业、降低季节性波动、减少盲目流动，尤其县域就业和技能培训，会逐步减弱农民工就业压力。”毛宇飞说。

不过欧阳俊表示，考虑到青年人偏好城市的择业观念、以及乡村基层的就业增长空间，政策的实际效果还有待观察。

宏观经济指标向好，为何“有增长无就业”？

从宏观经济来看，2026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表现超出市场预期。为何就业数据未改善？多位受访专家表示，经济增长变化与就业不完全同步匹配，这在理论上是正常的，但也有现实原因。

毛宇飞解释，在经济转型时期，由于经济复苏结构、就业的滞后性、供给端压力以及技能错配等原因，出现“经济回暖、但短期失业率偏高”是合理的。一季度GDP增长主要靠基建、制造业等实体经济拉动，这些资本密集型行业就业弹性较低，带动的岗位远少于服务业。此外，就业需求属于派生需求，与经济复苏相比存在一定滞后性。企业往往在初期处于观望状态，确认经济复苏可持续后才会大规模扩招。

欧阳俊也表示，目前宏观经济回暖主要靠高端制造、新能源基建等行业，其主要载体是规模以上的大企业，更多希望通过资本式扩张来提高效率，就业创造能力和对劳动的需求都相对较低。而服务业、地产业等传统带动就业较多的产业，以中小企业为主，当前增长还较疲弱。

他警示，这种经济增长与就业创造动能的不一致，可能使中国面临“无就业增长”风险。

国家统计局数据亦显示，第二产业增加值在2026年一季度同比增长4.9%，增速比上年全年提高0.4个百分点，或受到开年以来出口强劲、制造业景气度较高的带动。第三产业增加值一季度同比增长5.2%，增速快于GDP总体增速，但较上年全年回落0.2个百分点。（详见财新网《3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7% 出口交货值创2025年以来新高》）

还能如何拓宽就业渠道？人社部、财政部2月发布的《关于做好2026年高校毕业生等青年就业工作的通知》提及四个主要方向：加力推进民营企业吸纳就业、推进事业单位稳岗拓岗、支持引导城乡基层就业、以及鼓励自主创业和灵活就业。

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组成员、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陈昌盛则提到，将扩大政策性岗位，盘活行政机关、事业单位编制资源，稳定机关事业单位的招录规模，还要推动适当提高国有企业的校招比例。（详见财新网《稳就业｜起草组解读：政府工作报告透露哪些就业政策新动向？》）

欧阳俊提出，考虑到国有企业在社会资源占有中的较大比重，在资产规模上具有显著优势，在就业促进方面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他解释，截至2024年末，全国国有企业（不含金融企业）资产总额401.7万亿元，估算占全部企业总资产的比重超过50%；而以2023年最新数据看，国有单位吸纳就业人口只有5400万人，在4.7亿城镇就业人员中仅占不到12%。

“如何提高劳动者的技能以匹配目前的经济需求，是要解决的基本问题。”冯帅章补充。在他看来，总体而言，这些失业率数据都突出反映了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矛盾，这在短期可能通过提供培训、信息引导和匹配等就业服务来解决，长期仍有赖于教育。